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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叶]夜色温柔

去年合志的文,祝您生日快乐,叶修。


凡是竭尽全力趋向中心的人,凡是努力趋向真实的存在、趋向完善境界的人,外表看来总比热情者要平静得多,因为人们并不总能看见他们灼热的火焰。

—— 赫尔曼·黑塞

1.

母亲出差了,父亲还没有回来,小孩子一个人睡。

小朋友睡得很不踏实,过一会儿爬起来,坐在床上望着窗外,一个人数星星,听见门外有动静,便转过头去。

“爸爸!你回来了。”他跳起来,欢呼道,“给我讲故事吧!”

对方愣了愣,关上门,然后坐下来,把被子给小孩盖上。

“想听什么故事?”他问。

2.

他坐在床边,月光倾泻下来,映着他的侧脸。他并不是那种英俊得无人能匹敌的容貌,也看不出有多少的情绪,不喜也不忧。

“我讲个什么故事呢?”他的声音温柔,托腮思考着。

“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小朋友从窗户望向花园,他看见了一只独角兽。”

“独角兽在花丛之间,喝着叶上的露水,吃着玫瑰花。安静祥和,像个梦一样。”

小孩子抱着熊玩偶,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。等着他继续讲。

窗外明月高悬,漫长的几千万年的夜空,月亮总在那里。

而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。

3.

他的手受伤了。

本不是什么大事,走在路上的时候被车擦挂了一下,自己都没注意到,想着继续训练,身边的人却比他还紧张,送到医院去包了好几层。

回来时天已经黑了,他刚去开了电脑,陶轩就拦住他:“保护好你的手。”

他只好停下来,盯着自己的手,一道小伤口,包扎得严严实实。陶轩担心他,甚至最近到了有些神经过敏的程度。

陶轩说,嘉世不能没有你。

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像是在强调着什么。

陶轩又说,不如趁这段时间休息,顺道去做个采访吧。

他没有动,看着血渗到了纱布里,冠军戒指还箍在他的手上,最早的冠军戒指做得不那么华丽耀目,可那是嘉世刚打完的一场胜仗。

他说不去了,你刚不还说最重要的是我的手么,脸有什么好看的。再说了,你答应过我的。

定下这个约定的时候,他和陶轩才刚决定组建嘉世,彼此都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。陶轩那时不怎么有钱,签的合同订下的基本工资也实在算不上高,陶轩对此还颇为愧疚,说等以后我们发展好了,要怎样怎样。想起来也没有过去多久,现在却连两人独处都有些尴尬。

陶轩似乎已经被拒绝得麻木了,这次并没有发火。陶轩只是沉默,然后说:“叶秋啊。”

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呢?”

他抬起眼睛,他的声音里有着莫名的困惑:“打荣耀。”

他一直都这么想的。而且也不会改变。

室内没来得及开灯,黑漆漆的房间里寂静无声,电脑的屏幕亮着光,映在他的脸上。

4.

再往前走,已经没有路了。

眼前是一堵高而厚的灰墙,把前路死死挡住,似乎只有回头这一个选择。只是叶秋却又往前几步,绕过墙角,推开了角落里的一扇门。

“走这边。”叶秋转头对吴雪峰说。

他弯腰钻进一家面馆,吴雪峰只好跟着。两碗面很快端上来,叶秋给吴雪峰递上筷子。

“这家的面味道很好。”叶秋说,“我刚来H市的时候吃的第一顿就是他家的面。普通人找不到的,就当给你践行了啊。”

热闹的庆功宴他不去,却要躲在小巷子的馆子里。

三下五除二吃完,叶秋放下筷子,试图点燃他的烟。

打火机坏了,打火石的摩擦声中,火星微弱地闪了几下,又迅速熄掉了。

他叹了口气。在这个本应高兴的夜里。

“不去发布会,跑来这里抽烟。”吴雪峰责备着他,又给他递来一只打火机。

他点燃了烟,深吸一口,总算解了乏,又有精力仔细打量着吴雪峰。

“恭喜你。”他突然说。

吴雪峰今天听了太多恭喜了,三连冠的嘉世太过耀眼,哪怕是他即将从荣耀的舞台退场,也是与有荣焉。

可到了该离别的时候,叶秋跟他说恭喜。

“完成了梦想,就该告别了,不是很好吗?”叶秋说,“最开始进嘉世时,你一个人坐飞机来了H市,还不乐意,记得吗?说在网上叫了那么久的老叶,结果就是个小屁孩。真是奇了怪了,个子矮点,也照样把你们都打趴下啊。你那时候说,可是放弃了事业参加荣耀的,让我一定赢个冠军给你。现在都三个了,该回去补偿自己的事业了。”

“那你呢?”吴雪峰问那个人,一手缔造嘉世王朝的人。

“我?”他笑了一下,“荣耀还有那么多东西,我可没玩厌呢。而且,”

“嘉世还需要我。”

那天冠军赛的掌声还没有散去,庆祝烟花的气息弥漫在场馆内外,城市沉浸在狂欢中,那是嘉世胜利狂欢的时刻。人人都开始叫他叶神,不可战胜,所向披靡。只有吴雪峰想着,站在顶端的神,如果有一天不再无所不能了,迎接他的又将会是什么。危机正在冰下潜行,自己可以抽身,那个人却不能。

叶秋在平日里,看起来是那么不在乎的人,吴雪峰却知道他会带着嘉世走下去的。只是能走到什么时候呢。

人世间的考验和痛苦,步步维艰,往往使骆驼穿过针眼都变成最容易的事。

5.

苏沐橙回来太晚,陶轩说了,会让人去接,他却放心不下,还是跟着司机一起去了。

航站楼里不能抽烟,苏沐橙到的时候,便是看见他双手插兜的样子。苏沐橙悄悄从后面抱住他,把他吓了一跳。

“怎么这么晚?”他问。

苏沐橙抱怨:“在山里拍完广告就坐大巴去机场了,路上一堵车,把航班给耽误了。”

别人都在休假,苏沐橙却愈发忙碌,除却训练,她还要参加诸多的商业活动。在这一点上,他帮不上什么忙,相反地,陶轩依然不满意,嘉世在他眼里,是一个远远没有得到足够开采的宝矿,而究其根本,这一切不满的罪魁祸首,总是那位队长。

苏沐橙还维持着那个姿势,靠着叶修的背,突然问:“你身上没烟味欸,我闻到水的味道了。”

“是不是没抽烟?”

他拖着苏沐橙的箱子往前走,笑道:“水能有什么味道。”

苏沐橙在后面不服气:“有的。我这次拍广告的地方,不远处有个水潭。我就闻到水的味道了。可他们都不让我靠近,说是村里一直传里面有怪物。”

叶修搭着话:“所以你就去了对吧?里面有什么?”
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苏沐橙说,“他们传得那么玄乎,其实就是水而已。因为太深了,看起来是黑的。别人就乱猜,以为里面有多污有多脏,有多可怕。其实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潭清水。”

他还是带着笑往前走,弯腰把苏沐橙的行李放进后备箱。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,飞机上行,伴着风声,在他头顶上方呼啸。“走了。”合上后盖要上车时,他听到苏沐橙叫他的名字:“叶修。”

“没事的。”

他忽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,也是一个夜晚,在突如其来的意外降临时,他强打精神,安慰着那个还没有成年的、哭泣的小女孩,说的也是“没事”。时如逝水,他们都长大了,现实坎坷不顺,非议不断。可夜依然是夜,冷风刮过脸,皮肤生疼。

然后在明明暗暗的灯光中,他们睡意昏沉,往前行去。

6.

醒来时已经是夜晚了。

叶修睡了很久,从白天睡到了晚上,总算把疲惫消解了大半。狭小的储物间连伸下胳膊都困难,他没有开灯,而是先坐在那张小床上,抽了根烟,烟雾在上升,抬眼看见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。

后来他终于露面,愿意接受采访以后,总有记者追着问他离开那日的落魄,总想写出这样那样的悲剧英雄传奇,占上几个版面。拐弯抹角问他从嘉世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很惨很苦很伤心,有没有悲痛欲绝。

他想了想,说我挺好的啊,我去打了一晚上游戏,睡了一觉,起来还有人给我放了洗漱用品。然后我就下去值班了。

记者什么都没问到,很是憋屈,看起来很想暴打他。

他没说的是,那天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面一场火山喷发突如其来,浩浩荡荡,淹没了所有的盛景。

在那以前没有人发觉,荒土之下酝酿着热与光。所有人都惊慌失措,奔走逃命,却扭转不了败局。他是在这样的梦中醒来,仰着头看见窗外亮起来的路灯,年轻人们骑着摩托,在灯光里飞驰。他总觉得这不算一个好梦。

那天似乎是一个临界点,悲与喜像河流,交汇成一出剧。不远处的嘉世俱乐部,为了旧人的离去而弹冠相庆;楼下的兴欣网吧,一群人为着斗神的退役流泪哭泣;荣耀新区里,田七暮云深满怀期待,等着“高手兄”上线,来带着他们去刷副本。故事就这么发生了,但远未结束。

他身处其间,是风暴的最中心,看起来反倒是最冷静最无动于衷的那一个。

他只是抽着烟,火星亮起来,等待着将长夜燃尽。

7.

“妈妈。”那个看见独角兽的孩子转头喊道,“你看,花园里有一只独角兽。”

母亲走过来,望向他指的地方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“你看错了,这世上没有独角兽。”她说。

故事讲完了。

 

 

“可是,”听着故事的小朋友举手提问,“独角兽是什么呀?世界上真的有独角兽吗?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独角兽是一种……非常强大的生物,代表着高贵纯洁。它的角可以治愈人类,可人类却因为角的珍贵,捕猎杀害它。后来人类就找不到独角兽了,他们就说,哪有独角兽存在啊,那只是理想里的动物而已。”

8.

喝醉酒是一件很难得的事。

叶修不讨厌喝酒,但他喝酒太少,酒量实在太差。这次一口酒闷过去,就陷入了昏睡里。陈果他们把叶修扶到一边,又继续喝了起来。

只是酒醉后的睡眠,总不太安稳。喧闹之中,叶修迷迷糊糊地醒来,他眯着眼睛望向酒桌,包子和老魏还在拼酒,对瓶吹,啤酒瓶堆了一地。苏沐橙、唐柔和陈果坐在一起嗑瓜子,不知道窃窃私语着什么,莫凡一个人喝,都快把自己灌得坐不直了。

叶修打了个哈欠,又一阵困意袭来,他偏过头,看到了孙哲平。孙哲平也喝醉了,靠在旁边,闭着眼。很多年以前,落花狼籍扛着重剑和他的同伴一道,放言要击败站在巅峰的斗神。现在的嘉世和百花,早就没有了两个人的位置,那两张光芒万丈过的账号卡,也已经在别人的手里。孙哲平终于赢了叶修,在很多年以后。

然后他们居然站在一起,并肩而战,同醉而归。

兴欣是一支太特别的战队,它寻找“失败者”,因为成绩、因为伤病离开荣耀的人,在队里却屡遭不顺、才能无法施展的人,找不到奋斗目标的人,在社会浪荡度日的人。

一群乱七八糟的人,因为乱七八糟的原因聚在一起,你拉我扯,跌跌撞撞,居然走到了现在。而且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
叶修非常轻地笑了一下,晃眼的灯光中,觥筹交错,庆祝还在继续。一阵倦意又席卷而来,叶修打了个哈欠。

他闭上眼睛睡着了。

9.

白日里还是万里无云的晴天,到了晚上,却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来。

叶秋把书包顶在头上,勉力挡着雨,可是雨水还是打在他的脸上。叶秋打了个寒颤,秋夜的雨太凉了,他有些后悔放学后没有等叶修一起回家,而是自己跑了出来。

雨越下越大,路边的商铺都关了门,行人撑着伞回家。空气潮湿,天也是黑压压的,喘不过气来。叶秋往前走着,想找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上一晚。也是奇了怪了,明明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家,现在不知为何,心里却一阵阵委屈。

“还不回去啊。”身后突然响起无比熟悉的声音。

叶秋心跳停了一拍,然后拔腿就跑。

没跑几步,领子就被人揪住了。

“跑什么跑。”叶修啼笑皆非,“你还真想离家出走不回去了么。”

说完他拍了拍叶秋的头,明明也是十几岁出头的年纪,却一副故作老成的样子:“不就是这次考差了嘛,就要死要活要出走。你跑出来要干什么啊,你想清楚了吗?”

叶秋本来没说话,闷着头往前走,听到这句,却忍不住嘟囔道:“我怎么就不清楚了。”

叶修站在他背后走着,天太冷了,他合起手掌呵着气,声音也有点不清楚:“你要是清楚的话,就得知道你一旦走出去,要有不回头的勇气和准备。”

这次叶秋没有反驳,他什么都没说,两兄弟往回家的路上走,雨渐渐小了,空气是冷的。云散去了以后,天上的星格外的亮。

叶秋开始认真思索起了“准备”。

如果要走,从家里出去是最不保险的,佣人和保安随时会发现。学校的体育器材室旁边有个小储物间,经常不用,可以每天带一点东西过去放在那儿。司机会在放学后半小时左右开车到学校门口,他有半小时时间,避过找他的女生,躲过隔壁班收拾完书包走过来的叶修,从学校门口到达长途客运站,买一张发车时间最近的车票,前往一个温暖潮湿的南方城市。

然后呢?

所有的老师都知道,叶秋是个好学生。而此刻叶秋也像做题一样,盘算着每一步,却在写完出逃这张卷子以后,卡住了壳。

总有一个时刻,人想要用离开来证明自己的存在,逃离熟悉得让人厌倦的巢穴。但到底飞往哪个方向,却不是每个人都有确定的答案。

叶秋在冷清的街道上走着,内心一片凄风苦雨还没消散,就被叶修突然打断了,他拉住叶秋的围巾,叶秋趔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叶秋怒了:“你干什么?!”

叶修说:“回去记得别说漏嘴啊,爸妈以为是你出来找我呢。”

叶秋愣愣地盯住叶修,叶修总是不那么诚实,有各种各样的花招。比如这次,他创作了一个叶秋出门寻找离家不归的哥哥的故事,难得的体恤温情,为着给叶秋维护那点少年的莫名自尊。

很多年后叶秋回忆起来,总会犹疑他到底该不该庆幸那一次,他没有出走成功。那固然是一时的幼稚冲动,惹人发笑。可是功成名就的那个成熟的叶秋,在飞往H市找他那个让父母不满到极点的哥哥时,眼见叶修就在那家小网吧里,落魄无比,但依然那么看着他,不后悔,也不迟疑。

叶秋仿佛望向了一面晦暗无比的镜子,另一个无限遥远的可能。更早更远的时候,他们躺在家里的花园草地上,大人开着玩笑,问他们长大想干什么。星星落在他们的眼底,叶修说:“我想做个为自己而活的人。”直到长大,他才知道这个愿望何其难。

他开始还会想,如果走的是自己,现在会是怎样呢?后来便不想了,没发生的虚幻事,不该琢磨太多。只是父母还是想要叶修回来,打个游戏,到底有什么值得迷恋的呢?他们总是不明白。

他其实也不明白。

一个人在巅峰的时候,固然可以认为这是他不能放弃的事业,一生的追求,但在败落和指责里,在那往后数年的失败里,这个人又哪里来的信心,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。未来可怖而不可知,他眼看叶修就要把最后的年轻时光耗在深渊坠落中。

有一年他工作不太忙,周末有空,就去给亲戚家的小孩补习初中物理。那小孩很聪明,没多久就做完了叶秋布置的题。叶秋眼看补课时间还没到,就跟他闲聊说起了学习以外的闲话。

叶秋说你知道阿基米德吧,有一天他坐在浴缸里洗澡,盯着浴缸里溢出来的水,突然跳起来跑到大街上,连衣服都没穿,一边跑一边喊:我知道了!我知道了!其实是因为他发现了浮力。你说好不好笑?

学生就问他:“可他为什么要裸奔着跑出去呢?再等一会儿,穿好衣服也用不了多久吧。”

叶秋愣了一下,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过了好一会儿他说:“可能是因为命运在召唤他,他等不及了。”

命运不是突如其来,天上掉馅饼的惊喜,命运是台风突临,是山崩洪泄,呼啸而来的时候,不由人用理性去判断选择,用无法抗拒的蛮力,把人推到坎坷崎岖的道路上去。命运毫无人性,丝毫不管局势多艰难,是不是该等等,是不是该放弃。

他好像明白了。

可是他还是很想他的哥哥回来。

10.

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,陈果看了一眼来电号码,陌生的数字,她想也没想,就把电话挂了。

“我要疯了。”她跟唐柔抱怨,“大晚上居然还打电话来,准又是来打听叶修消息的!”

世邀赛之后,中国队载誉而归,媒体、公司眼里的参赛选手个个都是摇钱树。采访、广告,甚至直播都要搞上了。就只有叶修,又玩起了失踪,不见人影。但这次他可没这么轻松,大家都觉得,叶修能复出一次当兴欣队长,又复出第二次当国家队领队,那再来一次,也未尝不可嘛!

陈果开始还好声好气地回复,但到了现在,就连听都不听直接挂电话了。

“上次那个,”陈果数落道,“以为我不记得他名字呢,当初骂叶修最厉害的就有他,现在也好意思来求做专访!”

正气不打一处来,电话又来了。陈果一看,居然还是刚才那号码,挂了。

又打过来。

真够执着的。

陈果终于在那一阵一阵仿佛永远不会停的响铃中败下阵来,拿起话筒:“喂,叶修不在,不知道他去哪儿了,不会帮忙联系,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刚想挂了电话,那边却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。

太耳熟了,陈果狐疑地拿起话筒:“你是不是……”

“老板娘。”那头的人说,“最近怎么样?”

陈果呆住了:“你不是没手机吗?”

“要与时俱进嘛。”叶修说,“况且荣耀都出手游了,我得玩玩啊。这是我的手机号,跟他们说一声啊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老板娘?”许久没有声音,叶修试探着叫她。

陈果还没有反应过来:“你居然配手机了?”

叶修哭笑不得:“我又不是原始人。”

陈果还是将信将疑。

“我最近要来H市。”叶修说。

陈果说:“哦,你来吧。”

然后把电话挂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这个消息才终于从陈果的耳边灌进她的脑子里。她猛地坐起来,盯住苏沐橙和方锐:“我建议你们今天加练。”

“叶修要来了。”

兴欣现任队长和副队长的脸色很是精彩,他们自然也没有与叶修断过联系,但那都是在网上。现实里的上一次接触,还是国家队里的魔鬼训练。本来以为领队不会过多参与,哪里能想到叶修真是来精忠报国的,日操夜练得让他们恨不得把“玩战术的心太脏”刻叶修房门上,还得是血色大字。

陈果又把电话给叶修拨回去了:“你什么时候来?我……不,我们去接你。”

叶修来得不凑巧,寒流突如其来地南下,让H市迎来了一场雪。陈果一行人瑟瑟发抖穿着羽绒服在到达口,等到了穿着卫衣一脸懵逼的叶修。

“你行李呢?”陈果问,“快找件衣服穿上。”

“没行李。”叶修摊摊手,打了个喷嚏,“来根烟取暖吧。”

还是烟友可靠,魏琛递了根烟,又把打火机甩给叶修。

叶修抽着烟,手揣在兜里,迅速钻进来接他的车中。有雪落在他的头上、衣服上,叶修抖了抖身上的雪,抬头看见陈果目不转睛盯着他,便也笑着望向陈果:“看什么呢?”

陈果定了定神,她刚才恍惚间,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雪夜。有个不怎么精神,也看不出霸气,甚至有点不修边幅的人,在雪中偏偏走进她的网吧,问她:“你们招网管是吗?”

故事是从那时开始,从那个雪夜开始,于是有了一切。

她不说话,别人可不会放过机会。兴欣的其他人早就哄闹起来,围着叶修说话。

“最近的成绩不太乐观。”苏沐橙说

方锐也在哀嚎:“教我们个办法把包荣兴收了吧。你不在,包子的打法没人控制得了。”

“我的治疗……”安文逸站在后面。

一片乱哄哄的,也就莫凡同学没有举手发言,但心都是一样的,恨不得把叶修直接给传送到俱乐部去。

终于等一切安静,叶修才开口了。

他说:“我不知道啊。”

司机一个急刹车,车停住了,马路边的红灯亮起来。

叶修说:“看我干什么。我哪里知道怎么办,我是来出差的。”

魏琛怀疑起来:“老叶你现在做什么呢?”

“秘密。”叶修望向窗外,“这儿怎么也拆了,我才多久没来,就变化这么大。”

仿佛是意识到叶修是真的不管了,车里真正地安静下来。

叶修一点没有被这可怜兮兮的气氛打动,他说话还是那么直白:“不就是成绩不好嘛,就算想找辅导老师,我也没在学校了啊。别人都说,兴欣就是叶修找了一堆虾兵蟹将撑场子,没了叶修,肯定立马完蛋。你们呢,也真这么觉得?”

“打不下去散了算了,反正荣耀开了这么多年,解散的战队又不止一个。但这可不是兴欣的风格。”

叶修难得的严厉,话不中听,意思却再清楚不过。兴欣必须要自己挺过来,战略转变成绩下滑的阵痛,来自别人的嘲讽,叶修决意袖手旁观,而这并不是因为无情。

红灯转为绿灯,车又开始前行,第一个开口的是乔一帆:“你放心吧。”

气氛一下轻松起来,方锐说:“行啦,老叶你安心地走吧。”

“你永远活在我们心里!”

“免了免了。”叶修实在有些冷,半张脸都缩进了衣服里,哈着白气,“回去吧,给我看看你们最近的录像。”

陈果说:“你不是说不管了吗?”

叶修面无波澜,全然看不出他正在食言而肥:“退休教师还能返聘呢,别这么小气嘛,我辅导费也不贵的,请吃顿饭就好啦……”

只有包子立场坚定地继续维护着叶修:“原来我上次看的星座书没骗我,双子座真的会满嘴跑火车啊!老大真厉害!”

叶修这次来,果真如他所说是有公事。每天忙进忙出,电话接个不停。仅有的休息时间,都留在了兴欣,队员们也跟着他一起熬夜。有天晚上,陈果买完宵夜回来,累得不行,撑着胳膊就坐着睡着了。再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三点,陈果把毯子拿开,走到叶修身后。叶修还是抽着烟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其他人都已经睡了,电脑里放着录像。却不是任何一场最近的比赛,而是第十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,残血的君莫笑单枪匹马,千机伞坠落、撞击,毫不留情,无所畏惧,杀得气势冲天。那也是君莫笑的最后一战。

他不是不怀念的。

在刚知道叶修的遭遇时,陈果很是激愤了一阵子。她在网上跟人吵架,越吵,反而越生气,甚至还被人取了个外号叫“秋狗”。那时候论坛里有个人问陈果:“即使照你说的,嘉世藏污纳垢,毫无眼光。即使如此,那叶秋也一样的差劲。他看不出来吗?他为什么不去解决?他自己一直实力不减,队伍却每况愈下,如果他真的足够强大,又怎么会这样?”

那时候陈果跳过了这个问题,她知道那人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,但不知道如何回答。叶修是一个又简单又复杂的人,越相处越不可能三言两语说清,她想再花点时间去明白。到后来,嘉世彻底崩塌,声明一败涂地,没有人再拿这个来指责叶修。这个问题陈果却始终没有忘记,她希望找到一个答案,把那个人彻底打倒的答案。

终于在叶修已经离开的今天,她好像摸索到了一点。

足够强大的人,譬如叶修,自然是可以像大海一般,哪怕江河之水混着泥沙滚滚而来,他依然平静,接纳所有的脏污,同时又不改变自身。‚这使人崇拜而畏惧。

可是不管海多么包容、浩大,依然没有让每条河流变得清澈的能力。溪流河水,都顺着自己的方向奔腾而去,该是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。

如果真的有一个群体、一支队伍,能够仅仅凭借一人之力,发生天旋地转的改变,让怯懦者勇敢,让无知者有知,让迷茫的人坚定,让失望的人奋起。那只能说明,这群人早就下好了允许自己不一样的决心。叶修是那个助推者,是那个震撼者,但他并不是决定者。叶修可以在这里为他们熬上几晚上的夜,做最详尽的分析,兴欣未来的路,却不能靠叶修。所以他说不知道,所以他必然要走。

陈果听见自己说:“去休息吧,你很累了。”

叶修定过神来,摸了摸兜,烟又抽完了,他站起来走出门去买烟。陈果从窗边看到叶修出来,雪簌簌的落在他的发间,黑里夹着白,给他平添了年岁;路边的灯泡又亮得刺目,笼罩了叶修,减淡他脸上的沧桑,有几分天真的神色。

陈果看着他,在雪地里渐渐走远,只留下一串足迹。

但某个时刻,他会再来。

11.

实在没有想到今天会这么晚回家。

叶秋有些懊恼,家里只有孩子一个人,今天早上出门时,还跟他约好了要给他讲睡前故事。结果……

大门的摄像头准确地识别了屋主的脸,自动开了锁。叶秋本来打算直接进房间睡觉,想了想还是转身准备先去另一间卧室看看。小孩睡觉容易踢被子,夜里要是没盖上,一不小心就着凉了。

可是小朋友居然没有睡,灯亮着,他的眼睛也很亮,他抓着叶秋的袖子:“爸爸,我忘了问你。你见过独角兽吗?你见过吧!”

“什么独角兽?”叶秋迷茫地望着他的儿子,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
小孩急了,他迫切地想听到答案,又苦恼于他的父亲一出门,才几分钟的时间,就忘记了这个故事。他结结巴巴,凭着记忆,又复述了一遍。他说就是你告诉我的,那个会保护别人,治愈伤痛,很强很厉害,但是却被很多坏人为了赚钱追杀的动物。很多人都看不到他,不相信他还存在。

他的父亲久久没有回答他,在家里绕了一圈,又回到房间来,望着这个深深的夜里,那静寂无声的花园。

“爸爸,你在看什么?”孩子忍不住问。

叶秋说:“我看见了一只独角兽。”

 

注:

①独角兽故事改编自詹姆斯·瑟伯的《花园里的独角兽》

②改编自尼采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:“人是一条污水河,你要做大海,才能容纳一条污水河而不自污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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